存在先於本質                 

  

 

  自柏拉圖以來,大部份的哲學家都認為本質是先於存在的。例如當一個工匠要做一把刀的時候,他腦中必先有一把刀的構想,然後再根據這構想去製造。在這例子中,刀的構想就是刀的本質。製造物品的時候,是本質先於存在,這點存在主義者大概也不會反對,但在他們眼中,一種共通於全人類的本質是不可能有的,因為神並不存在。否則,神就會是人的創造者,而人就不是存在先於本質。人一開始無緣無故地被拋下、被棄置世上,以後也只會是孤獨和無所倚靠的。因此人必須自行掙扎求全,沒有誰可以替他決定任何事,沒有誰能替他生,更沒有誰能替他死。所以從存在主義的立場看,自己的罪只可由自己去承擔,當中絕沒有救贖或恩典的餘地。除此以外,「存在先於本質」還表示人是完全獨立於任何預定的道德原則以外。套用沙特的說法,人是自己的主人而不是上帝的奴僕,人要將一切的責任從上帝的肩膀移到自己身上。宣稱上帝死了的尼采更指出基督教的憐憫、恩典和救贖,嚴重地敗壞了人的生命力和高尚生活的格調,它使人變得脆弱,大大地損害了人的尊嚴;當人揚棄了上帝,人才會真正的存在......

  最早的存在哲學可追溯到十七世紀的巴斯噶和十九世紀的祁克果,他們都是虔誠的基督徒。不過我們暫且擱下基督教的存在哲學,因為真正風行二次大戰後的,是以法國沙特為首的無神論存在主義──也就是上文所提到的反基督思潮翻看西方的歷史,自文藝復興時期,思想的發展基本就是一場對神權(或教會)的革命。經濟發展和中產階級的興起固然是一個主要因素,但教會成了藏污納垢的地方也是重要誘因──教皇無誤論、異端裁判所、贖罪券等荒謬事情層出不窮,加上政教合一所帶來的虛偽和一些錯誤的神學觀念,在在都令許多知識分子對基督教大為反感。祈克果的反省撕去了教會假冒為善的面具,將信仰帶回個人與神的層面,許多其他對基督教所作的批判性反省就成了反基督的言論。為何這種思潮會如此深入人心?我想,除了教會在歷史留下的污點外﹝1﹞,以人為本位的思想較諸基督教確實更容易進入不同的文化與社會,也更具時代感。到了今天,耶穌基督成了一個選擇而不再是必然,這對於以神的愛為中心的基督教是個好的轉變。雖然無神論存在主義是絕對否定基督教的,但這並不表示基督徒與存在主義者毫無對話的餘地。

  首先,存在主義不是一套證明神不存在的理論,它只是一個生活態度,一個否認神存在的生活態度﹝2﹞,因此基督信仰與存在主義之間的取捨只是一個跟美與醜相類似的價值判斷,當中並不涉及神是否存在之類的辨論。誠然,聖經從舊約到新約都一貫地指出神對人有絕對的主權。以較為情緒化的筆法來表達,人只是上帝的一條狗,在神面前人一無是處,人只有像狗一樣對神搖尾乞憐才會得神喜悅。的確,聖經說人在神眼中是尊貴的,但人在神面前卻沒有尊嚴可言,人只是上帝一條尊貴的狗?!故此在存在主義者的眼中,基督徒就如老舍筆下窮途末路時的駱駝祥子,可憐復可笑。但另一方面,在羅馬帝國的尼祿和豆米仙時代,許多基督徒面對政府全國性迫害時所表現出的勇氣和信心,跟歷代無數如德蘭修女一樣的信徒所活出的忘我與捨己精神,這些生命質素都令人聯想到希羅神話所表現的生命情操。在中世紀的教會,因忠於聖經而開罪教皇致死的教會領袖也數不勝數。這些為信念甘願付上生命作為代價的人,明確地詮釋了「堅強」與「尊嚴」的涵義。由此看來,在基督信仰中,人的力量和尊嚴乃來自對上帝的絕對順服和依靠;在存在主義堙A一切則源於對自己的絕對相信。

  許多正在掙扎求存或求榮的人可以道出人為何應該單單依靠和相信自己,事實上他們也沒有別的選擇。但甚麼是對上帝的絕對順服和依靠?正如彿洛姆所言,人有逃避自由的天性,因此有些基督徒把對神的絕對順服變成對教會或教皇的絕對順服﹝3﹞。這種失去獨立性的「順服」和「依靠」,其後果可以是災難性的,十字軍東征或文化大革命就是典型的例子。要討論甚麼是對上帝的順服和依靠,也許我們須要先談及罪的問題。按聖經所說,「世人都犯了罪,虧缺了神的榮耀,如今卻蒙上帝的恩典,因基督耶穌的救贖,就白白稱義。」當中「罪」的基本意思就是人以自我為中心,心思意念都背離上帝。當神與人因「罪」的緣故彼此分隔的時候,人並不能靠自己回到神那堙A無論如何努力都不能,因為神是絕對聖潔的。另一方面,「罪」也是人犯罪的根源,論到它對人的控制,曾是猶太教中的模範,行事為人都無可指摘的使徒保羅說:「我所作的,我自己不明白;我所願意的,我並不作,我所恨惡的,我倒去作。」因此面對「罪」的捆綁,聖經說人是毫無辦法的。人只有完全依靠神,承認自己對「罪」的軟弱和無能,接受耶穌基督作自己的救主,才能勝過「罪」並進到神聖潔的國度中。但另一方面,人還得為自己所作的一切承擔責任,因為聖經也指出「我們各人必要將自己的事,在上帝面前說明」,「我們眾人,必要在基督臺前顯露出來,叫各人按著本身所行的,或善或惡受報」。因此,順服神和依靠神的最重要意義,乃在於讓神除去攔阻神與人同在的「罪」。

  簡言之,基督信仰與存在主義之間的矛盾,其根源可能就在於對「罪」的不同理解。事實上,若把基督信仰中的「罪」約化為一般法律或道德上的罪,「恩典」、「憐憫」、「救贖」以至基督教本身便會立即蒸發掉。相反,在對神完全順服或按某些人所形容,像狗一樣的同時,我們相信人仍能活得充滿勇氣和尊嚴。翻開聖經的以斯帖記,此書從沒提過神的名字,也找不到神的聖諭和先知的說話,但書中人物就是在波斯帝國這段「沒有神」的日子掙扎求存,「靠著神」避過一次滅族的危機。看過以斯帖記後,我們可以再想一想,末底改和以斯帖的生命力是否非常脆弱。最後,杜斯妥也夫斯基曾寫過一句對現代社會具深刻意義的說話:

    「假如神不存在,一切都是許可的。」

 

1.  直到今天,還有數不清的殺戮是「奉上帝的名」在進行著。

2.  沙特認為證明神的不存在是徒然消耗精力的行為,他在巴黎發表的存在主義宣言最後一句話是:「存在主義的看法寧是這樣的,萬一有神存在,那便無話可說。」

3.  基督徒都應當順服教會的領導和牧養,但對教會牧者的順服不能高於對神的順服。